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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 《上海文学》, 1960年代, 上海, 文革


巴金夫人萧珊文革遭遇


--作者:施燕平


徐庆全按:

一、萧珊是著名作家巴金的妻子。文革中,巴金被批斗,她是陪绑者,受尽侮辱,于19728月病逝。1978121日,巴金开始写《随想录》,第五篇就是《怀念萧珊》,叙述他与萧珊的遭遇。这是一篇血泪凝成的文字,其情可圈。

二、《巴金夫人萧珊文革遭遇》,是我从施燕平的回忆录《尘封岁月》(华东师法大学出版社,2014年)摘出来的,标题也是我加的。与巴金《怀念萧珊》对照读,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这位坚强的女性。

三、作者施燕平,1957年调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工作,文革爆发时任作协上海分会党支部委员、《上海文学》编辑部副主任。曾与萧珊共事三年,文革初期与萧珊一起被批判。文革后期曾任《朝霞》编辑部主任,《人民文学》(复刊时)常务副主编。



萧珊本非作协机关的工作人员,她是在20世纪60年代初,主动要求到《上海文学》当义务编辑的。每天上半天班,不拿任何报酬津贴。每次到编辑部,带来不少文坛的信息,使我们这些只是在三点一线、孤陋寡闻的人,了解不少情况,对开展编辑部工作,很有参考价值。我们知道她和许多全国知名的作家有交往,为了提高刊物的质量,常常指名要她去向某个作家约稿。她总是乐于接受,从不推辞,一直到组来稿子为止。此外她还抽空帮助看一些来稿,一旦发现有好稿子,便欣喜若狂,热情推荐给坐在她对面的作品组组长罗洪。


1966年上半年,为了紧跟时代前进,她又甘愿离开舒适的家庭生活,一再要求随作协的党组专职副书记姜彬下工厂参加四清工作,前不久才回家。按理她与作协机关的运动是挨不上边的,可是因与巴金的关系,加上当过刊物的义务编辑,由此也就成了作协运动的对象。她既不是叛徒特务,也不能扣上什么走资派反动权威修正主义分子这些并不恰切的头衔,但竖幅上总得给她戴上一顶帽子,不知哪位别出心裁的高手,莫名其妙地给这位一向随和、要求上进的女士,戴上了黑老K臭婆娘的污蔑性帽子


我有幸和她坐在一个办公室内,共事了三年左右时间。她给我的印象是为人敦厚、热情,毫无半点名作家夫人的架子,而且不甘平庸,尽管作为贤妻良母,家务事一大堆,但仍抽出时间作一些翻译俄罗斯文学的工作。此外还忙里偷闲,下基层去采访,先后深入到盲人福利工场等地,写出了颂扬先进模范的人物特写《眼盲心亮》、《亲人》等作品。


记得是在1966720日的下午,她第一次主动陪同巴金一起来参加了第二次批判叶以群、孔罗荪的大会。当时巴金刚从杭州回来,他那接待参加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任务尚未结束,部分代表尚在上海活动。巴金是抽空来开会的。尽管那天巴金作为上海作协的主席,被安排在上座就位,但大厅里已经有了批巴的大字报。随后在8月上旬,巴金正式回到机关,并于10日,萧珊再次伴同巴金参加对叶以群的批判会。这两次批判会,虽未直接涉及巴金,但已给萧珊带来不少压力。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红色风暴中,她这位胆小怕事的人,仿佛已经预感到巴金将难逃此劫。


1966年底盛行抄家风的日子里,北京和上海的红卫兵,白天晚上,一批一批地闯到巴金家,翻箱倒柜,随意掠夺。有天早上,她跑到机关来找领导汇报,我在大门口遇见了她。几天未见,人憔悴了许多,面色苍白,鼻青眼肿,仿佛被人打过的样子。我指指她眼睛问;怎么的?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。事后知道,那天夜里,一群疯狂之徒,翻过墙头闯进他家胡作非为,她怕伤害到巴金的安全,急忙跑到派出所,想借助民警的干预帮她解围。结果被这些毫无人性的小混蛋察觉,用铜头皮带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才打成这样。


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,巴金的问题终于在机关揭开了。如果说,在整个文化大革命过程中,巴金是受尽了各种屈辱和摧残,那么对萧珊来说,在精神上和心灵上的折磨,比之巴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。


巴金与萧珊相识于20世纪30年代后期。当时还在爱国女中读书的萧珊,原名陈蕴珍。她是读了巴金的作品后,因慕名而与巴金交往,由相识、相知以至相恋、相爱,多年之后终成眷属。婚后他们相亲相爱,从未红过一次脸。这一次,当巴金被打入牛棚之后,她既担心巴金的处境,又不得不藏着内心的隐忧,宽慰着巴金,并鼓励他要坚持下去。


开初一个阶段,尽管萧珊曾被勒令参加过数次陪斗,但大部分时间还能留在家里。自从上海戏剧学院革命楼的狂妄派红卫兵于19671227日进驻上海作协以后,刮起了一阵狂妄旋风。1968110日下午,他们和机关里的部分造反派不顾天寒地冻,分两批人马奔到巴金和瞿白音家,把萧珊和瞿的夫人田念萱,揪到机关。田念萱本是文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,写过一些毒草文章,时已退休在家,可是瞿白音是当时电影界赫赫有名的资产阶级反动权威。在狂妄分子的心目中,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待在家里太舒服了。于是揪来以后,立即狠狠批斗了一番,并规定从此以后,每天7点半准时上班,同牛鬼蛇神一起参加劳动、交代问题。


从此,萧珊亲见巴金像贱民一般,不时被示众,三日两头被机关内外的造反派揪斗。这种种惨象,比打她本人还要难受。也许是这种长期的精神折磨,她的健康遭到了损害,终于病了。拖了几年,在197223月间,经医院查出患有肠癌,但已是晚期。至813日,终于抱着万分遗憾,没有亲眼见到巴金解脱,就永远离开了人间。



转自《八十年代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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