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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 1950年至1960年代, 中国科学院兰州分院, 反右, 反右死亡, 西北

《蓝皮袄》

--作者:高尔泰


生息在盐碱地上的人们,特别容易憔悴、褴褛和衰老。皮肤吹了碱风,会枯槁。脚泡了碱水,会皴裂。衣服蒙上了碱粉,会褪色和腐烂。我们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老、中、青,在这里泡久了都分不清谁是谁了。在一色灰不溜秋的人群中,一眼就可以看出谁是新来的人犯:他的衣服较完整色彩也较明确。


但是也有例外。一大队三中队四小队的龙庆忠,可算是老号了,一件衣服始终保持着初来时的光鲜。工地上老远望去,在灰糊糊的背景上一闪一闪,很扎眼。他爱惜那件衣服远超过爱惜自己,也因此出了名。


他并不偷懒,但过于照顾衣服,每要影响劳动,小队会上没少受批评。坚持不改,也上过中队会和大队会。有一次刘场长做报告,还提到过龙庆忠的大名,说你是劳动来了还是找对象来了?引起下面一阵,有气无力的笑声。在刘场长嘴里,还算不上批评。接下去,刘场长还表扬了他几句。因为邮检时发现,他在写给他母亲的信里,说农场生活美好,他在这里很快乐。刘场长说,这是爱场如家,说明思想改造有进步。凭着这几句表扬,队里拿他没辙。


有一次开荒打擂,我和他碰到一起。开荒打擂是高劳动效率的一种形式。场部划出一大片荒地做擂台,撒上石灰线像跑道,宽如公路,长约三百公尺,并排十六条。各小队派人来翻整,每人一条,同时出发,看谁先到终点。比赛很紧张。但是除了几个管教干部,没有别的观众。观众在另一片工地,挖排碱沟。每天的战况,在《工地快报》上登出,如有超前,光荣属于小队。个人得到的报酬,是干更多更重的活--第二天再派你去。


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,瘦得像把筋。衣架子一般顶着那件引入注目的藏蓝色大皮袄,下面空空荡荡直透风。我说只要在腰上捆一道绳子,问题就解决了。他不。他说这是双面咔叽布,磨不得,一磨一道白印,哪禁得起绳子捆!说着他一一指给我看,袖口、肩膀、肘关节处磨过的地方,已经发白,他很伤心,抚摸那些白痕就像抚摸伤口一样。袖口盖住手背,劳动不便,他不得不卷起一道,露出两圈雪白的羊毛。羊毛落上沙土,拍不掉,越拍打越往里钻。他时不时摘掉眼镜,眼睛贴着羊毛,顽强地寻找那里面的异物。休息时也不躺下,只是坐着打个盹。我躺着看他,那纤细的脖子和深陷的两颊,垂着的下巴和吊开的嘴,都无不呈现出深度的衰弱和疲劳。但他顽强地要坐着,劝不睡--衣服要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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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尔泰夫妇


如果我睡着了,他一点儿声音也不出。我睡不着时他也愿意同我说说话,稍微有点结巴。但是不急不忙,说说停停,不知道是相信我会听下去还是不在乎我听不听。他是独子,自幼丧父。守寡的母亲千辛万苦把他带大;供他上学,直到大学毕业。他是学生物的,毕业后分配在中国科学院兰州分院。经常出差在外,调查研究草原寄生虫。回到所里就是吃公共食堂,住集体宿舍,快三十了还没结婚。一心想把在河北老家的母亲接来兰州,互相有个照顾。


母亲是农村户口,按制度规定,不能住在城里。他书呆子想不通,嘟嘟嚷嚷不高兴。又想家,要求调回河北。当时国家正开发西北,由西往东的户口卡得很紧。而且单位上工作需要,个人必须服从。领导给他说:党和国家把你培养出来不容易,你耗费了那么多人民的血汗,到头来却只想着个人的利益,像话吗?他张口结舌答不上来,可还是想不通,嘟嘟囔囔不高兴。


运动中,他们单位“右凑不够数,给了他一个名额。批斗手续一办,他就到J边沟来了。他不敢告诉母亲,第一次对母亲说了谎。他说这次出差下乡,可能时间较长,请她放心别急。临走前收到母亲一个邮包,里面就是那件使他在农场大出其名的蓝皮袄。式样老旧,肥大不合身,但是牢固得不得了。那是他母亲自己亲手做的,眼睛老花手指粗硬,针脚不是很齐,但是反反复复,缝得密密实实。


他的故事,特别使我感动,因为我也想念我的母亲。开荒打擂结束后,再没机会同他接触,但是常常想到他。那时夹边沟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。他体质比别人弱,担心他不能坚持下去。在工地上,不免朝一大队那边多望几眼。望见那蓝皮袄在灰不溜秋的人群中一闪一闪,就有一丝欣慰之感掠过心头。我相信那是母亲的爱,给了他生存下去的力量,我想爱是一种比死更强大的力量。


第二年冬去春来的时候,有天晚上我到医务室去换纱布,黑暗中穿过篮球场,看到他在前面走,居然在腰间束上了绳子,到底还是想通了!我很高兴,赶紧迫了上去。他回过头来,竟是穿着那件蓝皮袄的另一个人。那人告诉我,龙庆忠早已了,接着穿这件衣服的人后来也了,这衣服到他手里,已经是几易其主了。


选自《寻找家园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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